归乡记 | 老槐十四秋,一酱念娘亲


归乡记 | 老槐十四秋,一酱念娘亲

岁末寒冬 ,我又一次踏上归乡的旅途 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慢慢退成连绵的田野,车厢里人声渐杂,年味渐浓 。

我今年四十有七 ,在外奔波半生,见过起落浮沉,尝过冷暖人情 ,本以为早已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心肠,可越是靠近故乡,心越是不由自主地软下来。

只是这柔软里 ,永远带着一道浅浅的、化不开的缺口。

2012年5月,母亲因病永远离开了我 。一晃,已是十四个春秋。

车子缓缓驶进村口 ,第一眼看见的,还是那棵老槐树。

树干粗壮苍劲,枝桠向天空舒展 ,像一位守了一辈子岁月的老人 ,沉默 、稳重,又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。

小时候,我总在槐树下疯跑 、打闹、和伙伴们捉迷藏 ,母亲就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择菜、缝补 、纳鞋底,时不时抬头喊我一句:“慢点儿,别摔着。 ”

槐花盛开的季节 ,满树雪白,风一吹,甜香飘满整条巷子。母亲会拾起干净的槐花 ,蒸成槐花饭,清清淡淡,带着一丝甜 ,那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。

如今树依旧,叶仍青,只是树下那个时时牵挂我的人 ,再也不会坐在那里等我了。

站在老槐树下 ,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身上,暖得有些刺眼,也凉得心口发疼。这棵树 ,见证了我的出生、我的成长、我的远走,也默默送走了我的母亲 。

母亲一生平凡,没读过多少书 ,一辈子围着灶台 、家庭、田地转。她不懂什么大道理,却把最深最细的爱,全都熬进了一瓶瓶西红柿酱里。

每到盛夏 ,西红柿最便宜、最红透 、最沙甜的时候,母亲总会提着竹篮去集市,蹲在菜摊前仔细挑选 ,一挑就是一大筐 。回来后,洗净、烫皮、去蒂 、切碎,然后守在灶台前 ,小火慢熬 。

她从不多放调料 ,只靠耐心和火候,把西红柿熬成浓稠鲜亮的酱。熬好后,趁热装进洗净晾干的玻璃瓶里 ,密封严实,放在阴凉处存好。那一瓶瓶红彤彤的西红柿酱,是我从小到大 ,最踏实、最熟悉的乡愁 。

无论我多晚回家,母亲总能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西红柿酱。

煮一碗清汤面,舀上一勺 ,热油一泼,“滋啦 ”一声,香气瞬间溢满屋子;炒鸡蛋、炖豆腐 、拌米饭 ,只要有它,再简单的饭菜,都变得有滋有味。

在外求学 、工作的那些年 ,每次离家 ,母亲必定往我包里塞好几瓶 。她说:“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,想家了就开一瓶,暖暖胃。”

那时的我 ,偶尔还会嫌重、嫌占地方,如今回想起来,才真正明白:那一瓶瓶沉甸甸的 ,哪里是酱,分明是母亲装也装不下的牵挂。

母亲走后,家里再也没有人熬西红柿酱了 。

这些年 ,我也试着自己做过。选最好的西红柿,按记忆里的步骤,洗净、去皮 、切碎、慢熬 ,可无论怎么努力,味道总是不对。

少了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少了她一边搅锅一边念叨我的细碎话语 ,少了她看我吃得香时满足的眼神 ,再精准的配方,也熬不出当年的温度 。

我终于明白:好吃的从来不是西红柿酱,是做酱的人 ,是那份不求回报、默默守候的爱。

十四年,故乡的模样一年比一年新。

曾经坑洼不平的土路,早已修成宽敞平整的水泥路;村口的老小卖部换上了新招牌 ,装上了扫码支付,不用再揣着零钱来回找补;镇上开了新超市,果蔬生鲜一应俱全 ,快递也能直接送到家门口 。

乡亲们的日子,一天天红火起来,楼房多了 ,车子多了,笑容也多了 。

乡村在发展,时代在向前 ,一切都在变好。

只是有些东西 ,再也回不来了。

父亲依旧守着老屋,身体还算硬朗 。他不常把思念挂在嘴边,却把与母亲有关的一切 ,都好好留着:母亲用过的灶台 、缝补的针线、装西红柿酱的旧玻璃瓶,甚至是院里她亲手栽下的几株花草。

每次做饭,父亲总会下意识多摆一双筷子;

每次路过老槐树 ,都会默默站一会儿;

每次收拾柜子,都会把那些旧瓶子轻轻擦一遍。

有些思念,不必说出口 ,早已刻进日复一日的烟火生活里 。

今年归乡,我特意翻出了母亲当年装酱的旧玻璃瓶。

瓶子被父亲洗得干干净净,收在橱柜最深处 ,瓶壁上还留着淡淡的红色印记,像时光不肯抹去的痕迹。

我捧着瓶子,站在曾经母亲忙碌的灶台前 ,恍惚间 ,仿佛又看见她围着旧围裙,站在锅边,小火慢熬 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,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。

人到中年,才真正读懂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这句话有多痛。

年轻时总以为来日方长 ,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,总想着等事业稳定了、等生活宽裕了 、等有空了,再好好陪母亲 ,好好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。可我们都忘了,岁月从不等人,生命也从不会给我们预留足够多的“以后 ” 。

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一句谢谢 ,

还没来得及让她真正享几天清福,

还没来得及让她看看我如今的模样,

她就匆匆转身 ,留给我一生的念想与遗憾。

年夜饭的桌上 ,我和父亲相对而坐。

少了往日的热闹,却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情 。

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洗菜、做饭、端菜上桌 ,菜色简单,却满是心意 。饭间,父亲和我说起村里的变化:谁家承包了果园 ,谁家孩子在外打拼有了出息,村口的荒地改成了小广场,乡亲们晚饭后也能跳跳广场舞 、散散步。

我静静听着 ,心里既欣慰,又怅然。

这一切越来越好的光景,母亲再也没能亲眼看见 。

临行那天 ,天刚蒙蒙亮,父亲就起来了。

他往我车里塞了满满一车东西:自家种的青菜、萝卜、晒干的豆角 、新蒸的馒头,一层又一层 ,摆得整整齐齐。

他没有找到母亲做的西红柿酱 ,只是反复叮嘱:

“路上慢点,照顾好自己 。”

“别太累,注意身体。”

我点点头 ,不敢多说话,怕一开口,眼泪就掉下来。

车子缓缓驶离村庄 ,老槐树的身影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。风从车窗吹进来,我好像又闻到了槐花的甜香 ,闻到了灶台边西红柿酱的酸甜,闻到了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。

十四年生死,岁月匆匆 ,母亲从未真正离开。

她化作村口的风,化作院里的树,化作我味蕾深处最熟悉的味道 ,永远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。

四十七载人生 ,半生风雨,半生沧桑。

如今我终于明白:

归乡,从来不是为了一场热闹的团圆 ,而是为了寻根;

怀念,也不是为了沉溺悲伤,而是为了带着爱继续前行。

老槐树依旧 ,

西红柿酱香藏在心底,

母亲的爱,从未走远 。

往后余生 ,

我会好好照顾父亲,好好生活,

带着母亲的期盼 ,稳稳地走下去 。

不负岁月,不负故土,不负那份 ,从未断过的亲情。

这 ,便是我这一趟归乡,最沉 、也最暖的心事。

来源:格隆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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